整个人昏沉沉的,头疼得似乎顷刻间就要爆裂开来,蜷缩在两条绒被下的身躯丝毫不觉得点点暖意。睁开惺松的睡眼,梦中的一切仍无法挥之即去,父亲的神态依然在眼前清清楚楚地闪现着,父亲的声音依然在耳畔实实在在地回响着。
记得一年多前,当我不经意间从网上看到陆幼青《死亡日记》的节选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去搜索关于它的每一个站点。不久,《死亡日记》全选本终于出版了。谁都知道,看这样的书,心情总像是在下着雨,犹豫了很久,终究未买。然而直至陆幼青静静地闭上了他疲惫的双眼,才让我突然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当我跑了好多家书店,都告知已售完时,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一定要得到它,一定!后来,我终于在一家小书亭里如愿以偿,淡淡的墨香却使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朋友问我,你这么急买这本书,是不是也想洞悉你父亲生命最后时刻的心理世界?是吗?我问自己。是的,我是想知道陆幼青,不,父亲,不,一个临死的人,在他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他会走过一个怎样的心理历程。书把我带入了陆幼青的生活,也把我带入了父亲生命最后一年时光的回忆中……
父亲生病前,癌症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名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走近它。后来,尽管它面目狰狞地站在我的面前,但我也发誓要感动上帝,要和父亲一起去创造奇迹,然而最终它还是让我深深地坠落到痛彻心肺的悲哀中。父亲走了,我曾经那么想竭尽全力地拽回他的生命,但他还是化成一缕青烟,永远地消失了。从此每当想起父亲,我都会心碎。我常常搂住儿子对他说,妈妈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你也爱妈妈吗?儿子总是用小手搂住我的脖子说,我最爱妈妈!我由心底里感到一阵温暖。然而,我有对父亲这样亲昵地说过我爱你吗,何况我曾那么深切地感受过父亲那份含蓄而深远的爱……
香橼又黄了,总记得陪父亲在医院香橼树下聊天的日子。那时,父亲还能起床,精神也尚好,下午4点多钟一般是病人最为轻松的时候,只要天气好,父亲总让我陪他坐到那棵挂满香橼的大树下聊天。父亲说,唉!人终究逃不过一死,只是早晚而已。我有幸地看到了祖国成立50周年庆典,看到了香港、澳门的回归,还跟着你们一起跨进了21世纪的门坎。我应该知足了。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和充满憧憬的眼神,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凄凉的无奈。其实一生辛劳的父亲怎么会那么容易知足呢?他作为一厂之长,还有许多美好的蓝图没有描绘,许多棘手的问题没有解决……我茫然地看着父亲,泪眼朦朦,原来生与死靠得是那样的近!
刚入院时,父亲经过治疗,效果很好,人也很精神。我和父亲曾一度坚信,一切都会改变,但事实总是如此残酷,在一次次地治疗中,父亲却一天天的衰弱了。当父亲终于无法起床后,我发现,父亲总是长时间的呆呆地望着窗外。我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有三棵并排高耸的水杉树。在医院呆了这么久,我竟然没有注意到它们,父亲喃喃地对我说:“我每天都看它、时时都看它。早晨、中午、晚上,每一次看它,我都有不同的感觉……”当时,我无法洞悉父亲的心境,甚至心不在焉,心里只想着儿子,好几天没看到他了,好想他。虽然我竭力的在父亲面前掩饰着,但父亲依然捕捉到我的心绪,。他变得沉默了,更多的时间里,他总是呆呆的望着窗外,固守着他那虚无飘渺的世界,而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心情去解读父亲,只是机械、重复地忙着父亲的各种治疗与生活起居。
最终父亲还是从我的生活空间里消失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有一种撕心裂肺地悲哀。在一点点的回忆,一点点的思念中,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心如刀绞,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是那么一个孝顺的女儿,然而,在父亲有限的生命里,我究竟给予了父亲什么?我何曾真正地关心过他的内心,抚慰过他的情感……
父亲走了,他把他的无奈、他的向往、他爱我们的一颗心、他所有的一切都带走了,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悲哀与深切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