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我26岁那年走的。十年过去了，每当节日来临的时候，我的心总被思念和愧疚侵袭。回想起父亲用威严遮挡的关爱，如同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继而又一滴一滴流成热泪……

　　我在家排行老六，父亲给我取名来福，或许希望我这个“老疙瘩”能给这个八口之家带来一些福气。父亲是一名火车司机。繁重的工作强度加上每月三十多元的工资要养活八口人的压力，使父亲成了爱喝闷酒、不善言辞的人，也使父亲成了无所不会、脾气暴躁的人。从我懂事的那天起，眼中的父亲就是威严而不可亲近。别说撒娇，就是说句话都是提心吊胆。往往是父亲在哪，我就躲哪躲得远远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在一次期末考试中得了“双百”。一时的得意忘形，让我与邻居家的小朋友玩得忘乎所以，完全忽略了正在不大的一块空地上做木匠活儿的父亲。忽然间，父亲把我叫到跟前，让我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儿就再也不理我了。我站在树荫下，父亲却暴露在太阳底下。他身材不高，但双臂却粗壮有力，青筋凸起。大滴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滑落，洗得发白、挂着补丁的布背心早已湿得贴在背上。细长的木头在他的前后推动下，从刨子中间的缝隙中卷起一圈圈木花。我无心看父亲干活儿，低头卷着衣角。那时，一排平房中有六七户人家，而我站的地方又是厕所旁，来来往往的邻居看着我罚站直乐，直到母亲喊我们吃饭。饭桌上，父亲抓了一大把不多的下酒菜———煮花生放在我碗里，面无表情地说，小学的内容简单，得了“双百”没什么了不起。

　　小学临毕业的时候，我的右肘部长出一个大疖子。打针吃药不仅不好还越长越大，胳膊已经不能伸直。动手术那天，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还在我的上衣口袋中塞了两个小沙果。医生说，那么大的疖子用刀尖一划脓就会流出来的。没想到的是，在我疼得“狼哭鬼叫”之后，一点儿脓都没流出来。因为我的乱动，医生又用绳子把我捆住，再让父亲使劲按住我，任凭我凄惨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当我用泪汪汪的双眼向父亲求救时，我分明看到父亲眼中雾蒙蒙的东西。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像贴在上面的一条青虫，快要皱断的眉头承载着内心极度压抑的痛苦。他喃喃地说，快完了、快完了……出了医院的门，父亲把我抱到一块大石头上坐好，抖着汗涔涔的背心给我买回3分一根的小豆冰棍。看着我吮吸之后，父亲如释重负般地走到马路对面的水管子处，一边用凉水洗脸，一边用嘴对着水龙头大口大口地喝着自来水。过后，他把我小心地放在后架，推着我往家走。碰到沟沟坎坎的地方，他就用左手握着把，右手握住后架，连后轮带我一起抬过去。多年后，每看到胳膊上的大疤痕，我总要情不自禁地摸两下———那里面分明盛着父亲强咽的酸泪呀。

　　初中毕业，作为市级三好学生和优秀学生干部，我却选择了一家大企业的中专。相对拮据的家境，使我对每月三十元的助学金已经非常知足了。毕业实习，第一个工作日是中班。下班之后，同样很兴奋的同学都不想回家。大家结伴来到一位同学家里，玩累了便七倒八歪地睡着了。第二天上午，当我回家之后才知道，父亲一宿都没睡觉。看我没回来，他骑着车在刺骨寒风的冷夜，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一早晨又赶到学校去了。

　　为了让待业在家的哥哥接班，父亲提前退休了。想着补贴家用，父亲找了一家建筑公司，独自承包暖气管道及上下水管的连接。那时，我已是一家重点厂的厂长秘书。一天，正在开会的我突然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说父亲干活儿时把胳膊碰了，让我赶快去医院。半路上碰到独行的父亲，我差点晕过去。他的左臂上有一个直径5厘米的大洞，衣服上满是血迹。为了省下打车费，他一个人从家走到了医院。当医生把我请出缝针室的时候，心中一大堆安慰的话，我竟然连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在父亲面前我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想着一针一线扎着父亲的肉，我心如刀绞。二十多年，逐渐长大的我深深体会到了父亲无言的爱。自行车不好骑了，不经意间说一句，父亲拿起工具就下楼；鞋跟磨了，往屋里一放，父亲就默不作声地修好；搬搬扛扛的活儿父亲总是在我不在家时做完；下班回到家，无论多简单的饭菜，总有一样是我最爱吃的……而我呢，因惧怕，一年到头与父亲说不了几句话；一年四季没陪过父亲遛弯、郊游；给父亲买了一双皮鞋还因为粗心忘在了公交车上。想起这些，我不禁潸然泪下。

　　不久，我调到总公司工作，尽管我千方百计地为父亲创造外出的机会，可我一直都没能与父亲同行。1994年五一节，我正在家看书，父亲被人从外面架回了六楼的家。我以为父亲得了重感冒，叫了出租车又把父亲抬了下去。路上，父亲始终没说一句话。看着他痛苦地把头靠在椅背上，我真想把他的头搂进我的怀里。可跟父亲在一起时的极度紧张，让我放弃了这个后悔一生的念头。“脑干出血！”当医生下达病危通知的时候，我在惊愕之余昏厥了。

　　父亲是在昏迷了五天之后走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说出只言片语。但我分明看见两颗无力的浊泪顺着他皱纹满布的眼角淌落。之后的日子，我一直感觉天昏地暗。无数个落泪而不眠的夜里，我总会对梦中的父亲说：老爸，儿子愧对您的爱了……